那是在我還只有10歲左右時發生的事情。

 

我從小在海邊長大,家裡從事漁業。

有一天,在接近傍晚的時候,當時我的家人都還在外面捕魚,我一個人在家裡編製魚籃,直到有人來敲門。

是住在附近鄰居的小孩,他們告訴我,在靠近礁岩的地方好像卡了一隻大魚。

他們不敢告訴自己家人,是因為他們本來是被禁止傍晚時靠近那些危險的礁岩,只是他們貪玩跑到那邊去,然後除了我之外也找不到其他的大孩子。

看著他們形容那條魚有多大,我懷疑他們不是誇大就是他們所看到的根本是一條小鯊魚,怎麼可能會有魚長得那麼大隻?

 

我當時沒有考慮到各種可能的危險,只是跟著那群孩子到靠近礁岩的地方,順著他們的指頭,我往下看,確實在那堆礁岩中看到有東西在扭動。

當時的天已經黑,我幾乎難以看見那中的全貌,但是我可以從微弱的光線中看到上頭魚鱗的反射。

我看到一條大魚尾被夾在石頭之間不斷搖擺,那群孩子們說的沒錯,根據魚尾的大小判斷,那確實是一條很大的魚。

 

原本漂亮的綠色魚鱗因為掙扎而被石頭給刮傷,我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表面流出淡淡的血,感覺很痛的樣子。

身為海產業家的孩子,換作是我的哥哥,大概會想要乾脆把那條大魚補上來當收獲,但是我當時沒有那種想法,我只覺得那條魚很可憐,便想要下去幫牠解脫。

我不顧當時正是漲潮的時間,從上方跳下去,海水幾乎淹到我的腰,我小心踩在水面下的石頭上,然後往那條魚的方向靠過去。

卡到那條魚的石頭在水面下,雖然很大一塊,可是我想我可以搬得開,只是得彎下去才行。

 

我大吸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蹲下去,沒有多餘的動作,伸手就是抓住那顆大石頭往旁邊拉。

我搬開了大概快要一半便幾乎沒氣,我放手起身要再吸氣,發現水已經淹到我的脖子了,我知道如果第二次也無法搬開的話我可能就救不了這條魚了,於是又再次的大口吸氣,然後彎下去。

我再次的拉那塊石頭,這回我在水下待的時間比較久,明明眼看石頭幾乎快要被我給弄掉了,我也快要缺氧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那條魚尾幾乎停止了掙扎,只是微微的晃動。

難道快要死了嘛?牠放棄了嘛?我該放棄嘛?

 

我幾乎都快要沒有氧氣了,卻有心情花那一秒鐘的時間去想那些問題,直到一雙手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在水面下往前一看,發現一名看似年齡跟我相仿的男孩在我眼前,他的表情感覺很倔強,感覺像是慌張得快哭了卻又硬是撐著,他看了我一眼,然後用力的推那顆石頭。

看到他的動作,我發現我不能放棄,這隻魚也許已經認命了,但是我可不想,我跟著那個男孩一起把那塊石頭推開。

就在石頭離開魚尾的那一瞬間,那條魚尾像是突然活過來一樣的迅速游出去。

 

我都還來不及看到那條魚的整體模樣,一陣海流突然衝過來,把我整個人往後推。

我的頭撞上了身後的礁岩,害我痛得張大嘴巴,結果嘴裡的氧氣都跑掉了,應該有的冷靜跟家人教導的緊急處理方式全忘了,手腳只是不斷的掙扎,一心想要趕快吸到氧氣,卻不斷得讓海水跑到嘴裡。

我就這樣在海裡缺氧昏過去了。

 

一片黑暗之中,我連人生的走馬燈都看不到。

我還只有10歲,沒有資格親自下海捕魚,沒有成家立業,也沒有結婚生子,有好多好多事情都等著我去經歷,我卻這樣死了嘛?而且還是為了救一條魚而死的?

我越想越就不服氣,耳邊好像還出現了一堆吵雜的聲音,最後我終於受不了,伴隨著吼叫聲睜開雙眼。

 

出現在眼前是我的家人,周圍還有附近的鄰居,以及那群小孩子哭哭啼啼的看著我。

我沒有死,當我被漲潮的海浪沖走之後,那群孩子趕緊去通知大人,大家都急急忙忙的在海邊找我,直到哥哥在距離那個礁岩遠處的某個海灘上發現了我。

 

我跟那群小孩子都被狠狠得痛罵了一頓,我甚至被母親禁止靠海一個星期。

在那段期間,我到處去打聽,當時跟我一起推開石頭的男孩是誰。

我不禁擔心,他是不是跟我一樣被海給沖走了,卻沒有人找到他?

可是我問遍了附近的各個地方,就是沒有人聽說過有這麼一位男孩的存在過,跟我年紀相仿的孩子一向都只有那幾個,沒有一個是我記憶中的那個男孩。

 

一個禮拜過後,母親終於肯讓我靠近海了,我有一天不顧她的警告,偷偷的到礁岩那邊尋找那位男孩的身影。

我不但沒有找到,還被哥哥發現了,我本來以為他會很生氣,可是我卻沒有看到他臉上有一絲的不高興,他只是趁沒有大人看到的時候把我帶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問我最近都在做甚麼,因為他聽說我有在找甚麼的樣子。

我把那個男孩的事情告訴哥哥,本來還以為他會當我在幻想,可是他卻沒有那種反應。

現在回想起來,自從我被海浪捲走之後,哥哥的臉色就一直很奇怪。

 

「那天,你本來不應該會活下來的。」

哥哥突然講了那句,害我嚇一跳。

「目前還沒有人發現,但是根據那天海流的流向,人是不可能會從礁岩那邊一路被海水衝到我發現你的那個沙灘上的。」哥哥這個說,像是在回想當天的情形,「照理來說很有可能會再次撞上礁岩而受傷,或者是直接被沖到海的中央。」

「而且,你找的那個男孩,應該不是...」哥哥還沒講完就突然摀住自己的嘴,他想了一下,然後叫我把他剛剛講的那些話都給忘了,不要去想太多。

可是已經聽到的東西怎麼可能會消除掉?哥哥講了每一句話都在我腦中徘徊,如果我本來不會活下來,那我是怎麼活下來的?哥哥提到那個男孩,他本來想說甚麼?

這些問題讓我思考許久,直到我不曉得哪天全忘了,然後繼續過著正常的生活。

 

 

幾年之後,我15歲了,當哥哥跟父親去補魚的時候,我跟母親在靠近礁岩的地方尋找貝類的海產。

在形狀複雜的礁岩之間,我隱隱約約的看到了一個人影,躲在一顆大岩石後面似乎在偷看。

藉由到別處尋找海產為由,我游到那個地方去,果然在大岩石後面看到了一個人。

 

是一名貌似跟我同齡的少年,他的長相把我的記憶給呼喚回來。

是他沒錯!當時在水裡跟我一起推開石頭的那個男孩!

 

我突然靠過去似乎有點嚇到他,不過他並沒有逃走,只是上半身緊貼在大岩石邊,有點膽怯的看著我。

「是你!」我當時很開心的喊,「你沒死!太好了!」

他看我似乎沒有驚喜以外的反應,便點點頭,「啊、嗯...謝謝你...

聽到他那樣講,我不記得我做了甚麼事情值得讓他道謝,反而是他幫了我一把,所以我就不自覺的問他在謝甚麼。

「在這裡講不太方便...」那位少年猶豫了一下,他透過大岩時看向我那在遠處撿貝的母親,「我們到遠一點的地方可以嘛?」

 

他說完之後就潛進水裡,幾秒之後他從遠處的水面下冒出來對我揮手,他的游泳方式讓我覺得很奇怪,不過我還是過去了。

我們到了幾乎沒有人會去的礁岩附近,他的上半身靠在一塊不是很高的岩石邊,我看他雙手支撐在岩石上,準備要起來的樣子,卻又突然轉過來看我,「...答應我,不可以說出去。」

我不明白他要表達甚麼,只是單純的點頭,然後看著他雙手用力的把上半身支撐起來。

跟我不一樣,他的下半身不是兜檔布,而是一大片綠色的東西,在水花之間我沒有看清楚,直到他整個人坐在岩石上我才反應過來。

 

他跟我不一樣,不單單只是外表上、人格上的不同,而是連種族也不同,他並不是人,因為人的下半身是雙腿,而不是魚尾。

他的下半身是佈滿鱗片的魚尾,他是一條人魚,看著那條綠色尾巴上的大小跟疤痕,我才發現,我當時救的不是一條大魚,而是一條人魚,我當時救的是他。

 

眼前的景象太震驚了,我根本就反應不過來,與其去想一些正經的事情,我只發現當時的夕陽照在他的鱗片上看起來很漂亮,他身上的水滴、他的身材、他的臉孔,我知道他是男的,可是不免會覺得他看起來真的好美。

...你不害怕嘛?」他看我呆呆的樣子,皺起眉頭。

我搖了搖頭,「我覺得你很漂亮。」

傻蛋啊我!!沒事對一條男人魚說他很漂亮做甚麼?!

 

他的雙臉好像變紅了,不過也有可能是夕陽的照射吧,我看他撥了撥前面的一搓瀏海,然後告訴我,五年前他貪玩的跑到靠近礁岩處玩耍,卻不小心把尾巴給卡在石頭之間了。

他掙扎了很久,本來以為自己會永遠被卡在那邊,本來會要放棄的時候,卻感覺到壓住尾巴的石頭好像有被搬動的樣子。

他轉過來發現有一個男生在幫他把石頭推開,那個人就是我,他才趕快停止掙扎,然後跟著我一起把石頭推開。

他掙脫了之後看到我被海浪沖到撞上礁岩昏過去,所以就在海裡把我整個人拖到遠處的沙灘上,一直看著我,直到有人過來。

聽他這麼說,我猜想哥哥當時就是看到他的人魚姿態,才會有那種古怪的反應。

 

他說自從那天之後他幾乎天天都隔著岩石從海裡觀察我,等待機會要跟我道謝,這一等就等了五年。

我告訴他,我救了他、然後他救了我,我們互不相欠,所以沒甚麼好道謝的了。

 

「那個...」我靠在那顆岩石邊,看了看那條魚尾之後看了看他,「可以...摸摸看嘛?」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我才敢把手放上那條魚尾。

 

魚鱗的觸感,跟一般魚差不多,感覺就是一條很大隻的魚罷了,不過也許是因為他的關係,我在觸摸的時候,心臟一直不斷的激烈跳動。

「咿...!」我好像摸到某個地方,激起他突然的呻吟,害我嚇得趕快離手,然後看到他滿臉通紅的低頭看我。

我們兩個互相看著對方許久,然後他突然從岩石上下來,魚尾再次的泡進海水裡。

 

我以為他被我摸得不高興,不想理我了,可是他卻又突然雙手伸過來扣住握的後頸,把我整個人往他的方向他,並且把自己夾在岩石跟我的身體之間。

「人類的身體...好熱...好溫暖...」我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緊緊貼著我,下面的尾巴也一次一次的輕輕撥過我的腳,「...好舒服...

 

是人魚的誘惑嘛?還是我單純對他的感覺?

 

我下意識的用手扶住他的腰,然後往下摸,細細的摩擦他的鱗片,然後感覺著他在我懷裡微微顫抖。

他再次抬起頭看我的時候,我跟他都終於受不了了,我們的雙唇相觸,深入之後品嘗對方的味道。

直到天都暗了,我們才放開彼此,我覺得自己真是丟臉,居然對一隻男人魚做出剛剛那種舉動,不過他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雙手摀著臉的靠在岩石邊。

 

...文次郎。」我突然開口,然後看他疑惑的轉過來,「我叫做潮江文次郎...你呢?」

他看著我,呆呆的回答,「...留三郎...

「留三郎...」我對他笑了笑,「以後會再見面嘛?」

他點點頭,然後對我笑,「嗯,明天見...文次郎。」

 

我回去之後又被家人唸了一頓,我沒有跟任何人講留三郎的事情,並且期待明天的到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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