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好小好小,對很多東西都還不太懂,在許多疑惑中,最讓我在意的是我的夢。

 

『媽媽、媽媽,我昨天作夢,周圍是一片漆黑,然後有一張大嘴巴在笑──』

『別吵,Oncie,沒有人在乎你的夢。』

 

其實我以前也不是很常作夢,就算有也不太記得,就算記得...夢中總是一片漆黑的,甚麼都沒有,我能看到的是一張充滿尖銳牙齒的嘴巴,那張嘴巴不會說話、也不會動,從頭到尾都只是在笑而已。

 

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沒有感覺,後來看了幾次會覺得有點恐怖,因此變得有點討厭作夢,可是又多看了幾次之後,我漸漸的有點習慣了那個笑容。

 

我不知道那該不該算是一件好事,我每次想要找人談的時候,都沒有人把我當作一回事,在那同時我也發現,我作夢的次數好像變多了。

 

『媽媽,我跟妳說──』

Oncie,我沒空理會你的胡鬧。』

 

對,在我長大了一點之後,有一段期間我幾乎天天都看得到那張嘴巴,他出現的時候,周圍都是一片漆黑。

 

我有嘗試跟他說話,可是他都沒有回應,我一開始會很生氣,不過後來我就無所謂了,每次看到他,我就只是坐下來試著跟他講話。

我講很多東西,我的一天、我的發現、我的不滿、我的喜悅、我的希望、我的渴望、我的失望...總之很多東西,而他就只是靜靜的在那邊笑。

 

他的笑容跟周圍的氣氛都有點詭異,可是我不在乎了,他是唯一會願意聽我講話的對象。

 

『媽媽,我要到外面去展開發現,然後變成有錢人給妳看!』

『如果你失敗了,沒有人會再在乎你了。』

 

反正你們本來就不在乎...

 

但是當時的我是個有希望的年輕人,我離開了老家,然後展開了我的旅程。

我來到了那個奇幻的地方,充滿了美妙的生物跟美麗的色彩,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充滿四處的Truffula樹。

 

我認識了當地的動物,然後為了製作Thneeds而砍倒了一棵樹,不自覺的召喚了Lorax

我們有爭吵、有打鬥,不過我後來理解了在那個地方的動物都需要那些樹,因此我立下了承諾,我向Lorax發誓,我絕對不會再砍第二顆樹。

 

然後,我成功了,因為Thneeds的關係,我成了有錢人、我讓媽媽以我為榮,我──

 

Oncie,我們的進度太慢了,不如砍倒幾棵樹比較快吧?』

『呃...這樣的話...我想...砍個一、兩顆應該不會怎樣吧...

 

 

我破壞了我的誓言。

 

 

我很難過,每次看到Lorax跟那些動物,我都是充滿罪惡的轉身而去,然後逃避。

樹木被砍到的聲音不斷從外面傳來,我應該阻止樹木被砍掉的、我應該停止這一切的,可是、可是...

 

Oncie,我真是以你為榮!』

 

媽媽...還有大家...他們都在看我。

他們在看我,他們不是看任何人,而是在看我,他們在呼喚Onceler,那是我的名字,他們在呼喚的人是我。

 

這十幾年來的生活,終於輪到我佔據了他們的視線,他們喜歡我、他們愛我,我終於被他們重視了,我終於成功了,我──

 

 

我停不下來。

 

 

眼前滿滿的錢跟支持者,我根本就看不見Lorax跟那些野生動物,自從我發財了之後,我也一直都睡得很好,晚上睡覺不再做夢了。

 

工廠蓋了,樹被砍了,我變得越來越有錢,大家對我的期待也越來越高──

 

直到最後一顆樹被砍掉了。

 

『你滿足了嗎?』

看著那些野生動物群體遷離,Lorax的聲音不斷在我腦海中徘徊,最後連他也離開了。

 

『我對你很失望,兒子。』

媽媽、大家...他們也離開了。

 

 

現在的我正狼狽的坐在房間裡,看著窗外的景象,原本長滿樹的地面都變成光禿禿的,只留下無數個樹根,晴朗的天空也早已被工廠的汙氣給染黑。

看著那空虛的景象,我的心被挖空了,我的夢想、我所盼望的未來,完全被我自己的慾望給破壞殆盡,甚至毀了其他生物的一切。

 

這是我,失敗、垂喪、孤單...不會有人再看我一眼了。

 

也許我累了,不知不覺之中我已經閉上雙眼,我期待能夠做夢,好讓我暫時的逃離這個恐怖的現實。

 

我原本以為夢會跟以前一樣是一片漆黑,可是這回卻是完全相反,我在夢中所看見的空間是全白的,放眼望去是一片刺眼的純白,突然之間讓我很不習慣。

 

「在這裡。」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我的身後響起,我認得那個聲音...是我自己的聲音。

 

我轉過身去,看到了一個綠色的人影橫躺在半空中,他一手撐著頭,彷彿自己正側躺在甚麼看不見的東西上面。

一開始我有點認不出來他是誰,可是仔細的一看,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是我。

 

是另一個我,穿著我睡著前還在身上的綠色工作服,脖子上圍著那條粉紅色的Thneeds,一臉縱容自在、甚至有點得意的樣子看我。

他的外表跟我一模一樣,但是跟我在現實中在鏡子裡的反映又有一點不同,感覺上他的體型好像比我大,而且我的嘴巴沒有那麼大,也沒有那麼多利牙──

 

在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小時後在一片漆黑中看到的嘴巴,我明白了,那個人不是我,而是那張嘴巴化身為我的樣子。

 

「原來你會說話?」這是我下意識的第一句話,真是愚蠢,但是沒有比第二句還蠢,「為甚麼你要變成我的樣子?」

 

他保持著那個笑容,緩緩的將雙腳往下擺,同時用另一隻手把自己撐起來,看起來真的好像是躺在甚麼東西上面,最後他從空中跳下來,雙手放在身後、抬頭挺胸,往我的方向走過來。

「我當然會說話,也當然長得跟你一模一樣。」他在我的面前停下來,然後低頭,「因為我就是你。」

 

「不...你才不是我...」我試著將他推開,右手向前舉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戴在手上的綠色布料,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我正穿著跟他一樣的衣服。

 

「你自己看,我們一模一樣,因為我們是同一個人。」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把臉湊近我露牙笑著,可是隨後他的笑容又消失了,取代而之的是思考的表情,只見他撇著嘴緩緩往後退,「嗯...不過我也不能完全算是你本人,真要說的話...我算是你的一部分吧。」

 

「我的...一部分?」我甩開他的手,後退了幾步,心裡有一點害怕,「甚麼...部分...?」

「我是你的黑暗面,還用說嗎?傻子~~」他說著,用指尖推了推我的額頭,「多虧了你所幹的蠢事,我從一張連話都不會講的嘴巴變成...嗯哼,現在這個樣子。」

我抹了抹被他戳的額,心裡不免有點生氣,「我的黑暗面...為什麼我的黑暗面會在這邊?從我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出現在我的夢中?」

 

他笑著,高舉左手彈指,一把電子吉他便憑空出現並且落在他的手裡,他用尖銳的指尖輕輕勾過其中一根弦,然後張大嘴巴大聲唱,「Ohhhhhh~~Oh~Oh~~

他開始唱起歌來了,隨著他的歌聲開始,我們兩人的周圍出現了好幾個大型螢幕,播放著我記憶中的片段,並且不斷的繞著我們旋轉。

 

♪♫ Ohhhh 瘦小又不起眼的Oncelier啊!你的一生都是活在別人的陰影之下!最大的夢想就是要成為讓人覺得你很偉大!♪♫

 

隨著他的每一句歌詞,螢幕中的畫面不斷的改變,都是一些很討厭的回憶,我看沒多久就覺得肚子裡有一把火漸漸升起,用憤怒的眼神瞪他,可是他居然還繼續唱。

 

♪♫ 他來到的這個奇妙的地方!為了製作Thneeds而無視了四面八方!♪♫」他的歌聲很有節奏,感覺很容易琅琅上口,但是音量很大,在我的周圍還出現回音,幾乎要震破了我的耳朵。

 

♪♫ How ba-a-a-ad can I be? Who cares if a few trees are dying? ♪♫」他居然開始唱了我曾經唱過的歌,彷彿在大生的諷刺我一樣,每句歌詞都次穿了我的心,音樂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停止、停止...」我試著摀住耳朵,可是依然能聽到他的聲音,好痛、好痛、我感覺自己的頭幾乎要爆炸了,「停止!!!」

 

在我大聲的吼叫之下,音樂的聲音停止了,眼前的一切也隨之消失,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失去平衡往下掉,在撞到堅硬的地板同時我睜開雙眼,發現我醒了。

 

 

我往窗外看,外頭的景象依然沒有改變,這個時間應該是白天了,天空中的烏氣卻多到連一點光線都透不進來,我懷疑自己是怎麼還能夠呼吸的,恐怕是我在這工廠待太久,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種髒空氣。

 

這不是甚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我起身走到辦公室去,拿起桌上的話筒撥下老家的電話號碼,我是不期待他們會願意跟我講話,搞不好知道是我打的就馬上掛掉了。

不過我錯了,連一個「嘟」聲都沒有,從話筒的另一端傳來的是機械人的聲音,告訴我這支電話已經沒有人在使用了。

我很確定我沒有撥錯號碼,只是我沒有想到他們真的那麼絕,跟我脫離關係到這種地步。

 

任由那個電子音繼續講話,我隨手將話筒往桌上扔,然後往辦公室的大椅子上坐下去,整個人躺在椅背上往下滑,幾乎像是我死了一樣。

椅子緩緩的往後轉,我變成面向辦公室裡的大落地窗,再次的看到了外頭那悽慘的景象。

我沒有轉頭逃避,只是呆呆的看著那個景象,身體好像麻了一樣,完全沒有動。

 

也許是因為我剛醒來的關係,眼皮又沉重了下來,緩緩的闔上,然後我的意識再次的進入了那純白的空間。

 

 

「呦,你回來啦。」

看著那個笑容,想以前我做夢時還會很期待的跟他分享自己的一天,現在我還真是第一次這麼不想看到他,「為什麼我就不能夢點別的東西?」

 

「你可以啊。」

他這次不是站在地上,而是直接飄在空中,快速的往我的方向飛過來,然後雙手捧起我的臉頰用力擠,雙手的力量好大,讓我連推開他的機會都沒有,「♪♫ 這是你的夢,你可以做任何事!♪♫

「用力的想吧!你最想要看到甚麼?」他壓低聲音,在我的耳邊說著。

 

最想要看到甚麼...

 

我下意識第一個想到的,是那最後一珠被我砍下的樹。

在我的記憶中,在它倒下來之前,看起來是如此的堅強,在周圍的汙染之中,它的顏色依然是相當耀眼。

 

那個自稱我的黑暗面的傢伙把手放開,我甩了甩頭,然後往前看,發現眼前有一柱灰白鄉間的東西,我後退的幾步,才發現那是一珠Truffula樹,就跟我剛剛腦中想的一樣。

 

我驚喜的看著那顆樹,幾乎無法形容我心中的喜悅,隨後那個綠色的身影從樹的後面繞過來,身體靠在樹旁,露牙對我笑,「才一珠嗎?」

他才剛說完,那顆樹四周的地面開始冒出了好幾根同樣灰白間的圓柱體,頂端冒出毛茸茸的物體,而且不只是那樣,在我放眼望去可以看到的部分都長滿了一模一樣的東西。

 

是樹!是滿滿的Truffula樹!地上原本純白的地方變成了綠油油的草地,平坦的地面也出現的高低起伏,形成了一座座的山,草地中間還開闢了河流,天空也變成藍色的。

一隻鳥從我的上空飛過,我的視線跟著那隻鳥而轉過身,然後往前一看,幾乎驚喜的說不出話,滿山滿谷的暖色樹木以及與樹木息息相關的動物,看著這充滿了生命的美麗世界,我彷彿回到了第一次來到那個地方的時空。

我幾乎可以感覺到我的嘴角要勾到耳朵下面了,我對著眼前的景象張開雙手,像是要擁抱這個大自然一樣。

 

一個巨大的聲響從遠處傳來,我遠遠的就看到鳥群快速的從樹中飛出來,像是在逃命一般,隨後在牠們飛出來的那塊山區,我看到一顆顆樹倒了下來。

樹倒下來之後,一台深色的大型機械終於出現了,我認得那台機械,是當初建來專門砍樹用的砍伐機。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睜睜的看著那台機械在遠處將樹木一顆顆的砍下來,過了幾秒之後才反應過來,雙手抓住自己的頭髮大喊,「不...不、不、不!!快住手!不要再砍樹了!」

 

我那樣大叫之後,一模一樣的砍伐機從山的周圍出現,用極快的速度把樹木全都砍掉,隨之後面憑空冒出了一座座的工廠。

 

「不要!快住手!不要再砍樹了!」河川裡的純水全都變成烏黑、天空被工廠的廢氣給汙染、野生動物也都一個個不見,「他們會死的!快停止!」

 

在眨眼的瞬間,所有樹都不見了,剩下來的只有無數個樹根和光禿的山,我的心再次的被挖空,像是崩潰般的跪了下來,雙手抓住自己的臉,幾乎可以感覺到指甲要插入臉部的肉裡,「不...不要...

 

 

一個綠色的身影緩緩的從後面走到我的身邊,我抬頭往上看,是我的黑暗面,他雙手放在背後,臉上依然是那自信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身體好像變得更大了。

 

「為甚麼他們不住手...?」我伸手抓住他的褲管,用絕望的口吻問他,「為甚麼要把所有的樹都砍掉...?」

「為甚麼他們不住手?」他重複了我的問題,撇著嘴想了想,然後低頭看著我,露出牙齒笑。

 

「為甚麼你不住手?」

 

我瞪大雙眼看著他的體型變得更大了,整個綠色的身子飛了起來,越過了我的上空,而我雙手原本抓住的褲管,突然變成了一把斧頭。

「嗄啊...!」我嚇得想要把斧頭丟掉,可是那東西好像把我的手黏住一樣,不管我多用力都無法放手,「不、快放開!」

 

一綠色的雙手從我的伸後伸到前面來,手臂環住了我的身體、指間握住我的手掌,讓我的手更加緊緊的握住那把斧頭。

然後,我聽到我自己的聲音從後面響起。

 

「是你把所有的樹都砍掉的。」

 

 

我又醒了,這回我的屁股從椅子上滑下來,狠狠的撞上地面,幾乎要把我的脊椎給震斷了,但是我沒事。

我從地上爬了起來,痛苦的揉了揉臀部,窗外的景象跟我睡著前還有剛剛夢中所看到的一樣,我已經不知道現在我的心還在痛,還是已經麻木了。

 

我往落地窗的方向過去,輕輕推開了那雙玻璃窗門,噁心的空氣馬上往我的臉上撲來,諷刺的是我已經習慣了那種味道。

 

沿著樓梯往下走,我想起了當初把Lorax吼下樓的情景,腳部變得越來越沉重,然後我來到了Lorax堆放石頭的地方。

巨大石板上的「Unless」一直讓我猜不透,到底是意味了甚麼?我的心裡很疑惑,並且很痛苦。

 

我在石頭的正前方坐下來,雙手抱住膝蓋,把鼻子以下的部分埋在手臂中,不斷的思考...或者是放空,因為我真的不懂。

 

五分鐘、一小時、半天...我不知道我在那裏不吃不喝也不動的坐多久了,搞不好有一天了?我看不到太陽跟月亮所以我不知道。

不知不覺得,我又睡著了。

 

 

不出所料,又是那一片的純白色,還有那個綠色的身影。

 

「喂喂喂,你坐在那種地方有甚麼用啊?」

我用睡著之前的姿勢坐在地上,對他的話不予理會。

 

「欸,說話啊。」

他飄過來在我的身邊環繞,試著跟我講話,可是無論他說甚麼,我都不理會他,於是他便開始唱歌。

每一句歌詞好像是在諷刺我,我不太清楚,我沒有在認真聽,只是坐在那邊,不斷的反覆思考「Unless」的意思。

 

「喂...喂!」歌聲停止了,我的黑暗面看著我,神情好像突然慌張了起來,失去了原本應該有的笑容,「喂!你這樣會死的!」

 

甚麼?死...

 

「快醒來!你已經在那邊坐三天了!」

 

他在講甚麼?我不懂...

 

不過既然他都說了,我就想一下如果我死了會怎樣吧......

 

「不會怎樣...」我這樣回答他,「我死了,沒有人會在乎我的...所以無所謂...

 

他好像生氣了,一雙巨大的手伸過來糾住我的衣領,把我整個人從地上抓起來,我很自然的面對他的臉,發現他的表情變得好恐怖,尖牙利齒的幾乎像是要把我的脖子給咬斷。

 

「喂!不准這樣不負責任!」他這樣對我大吼,讓我錯愕了一下,然後他又繼續說,「你毀了這麼多東西,難道你以為你可以就這樣輕鬆簡單的去死,然後把一切給放棄嗎?!不要給我太囂張了!」

 

我睜大雙眼的看著他,他先前幾次幸災樂禍的樣子讓我還以為他很想要把大自然給毀了,不過好像是相反的樣子。

 

「這是你的罪!你給我好好的活下來承擔!」

 

他這麼說的時候,我感覺眼前的視線有一點朦朧,照理來說夢裡是不會有感覺的,可是我能夠感覺到鼻酸的刺痛感、鼻水止住我的呼吸,以及溫熱的淚水從我臉上滑落,「我.........

 

他緩緩的將我放下,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皺著眉頭看我哭。

 

「嘶唔...Lorax,對不起...我毀了我的承諾......Pip...其他動物...嗚嗚...對不起我破壞了你們的...嘶唔...你們的家......我好後悔...嗚我...

 

我像著小孩子一樣,哭到幾乎不能呼吸了。

 

「我、我...我只是...想要被人......被人愛而已啊...嗚啊啊啊啊...」我放聲的大哭,連抹去自己的淚水都沒有,「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不願意看我...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離我而去...難道我就這麼討厭嗎?我就不應該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嗎?我...嗚嗚嗚嗚...

 

他的手指輕輕的抹過我的臉,我的淚水被他的綠色手套材質給吸收,然後我感覺到一雙溫暖的手將我抱住,他把我摟在懷裡。

 

「我還在這裡。」

 

 

他說完之後我就醒了。

 

我睜開雙眼的時候,眼前還是那塊「Unless」石碑,不過方向是歪的,因為我倒在地上。

我試著想要起來,才發現自己全身無力,頭跟身體都熱得像是要蒸發了,我這才發現自己好像感冒了。

好像快要死掉了一樣,我懷疑自己繼續待在那裏會不會真的就這樣走了,可是夢中的黑暗面告訴我不能夠那樣。

 

我使盡力量讓自己爬起來,然後緩緩的回頭上樓,進入辦公室的時候瞄了一眼牆壁上的月曆時鐘,就跟他說的一樣,我已經倒在那邊三天了,怪不得沒有力氣。

我逼自己吃東西,可是我吃不到食物的味道,只有滿腔的痛苦跟淚水的鹹味而已。

其實我可以就這樣發燒到死掉,不過我依然努力的把感冒養好,然後逼自己繼續活下去、繼續品嘗在罪惡之下活著的痛苦。

 

因為這是我的罪,我應該要活生生的承擔著這個痛苦。

 

 

一年、五年、十年...我一個人在那棟房子裡生活,沒有人會過來見我,也沒有人會在乎我怎麼了,我每天起床之後就是坐在窗邊,往下看著那個「Unless」石碑,反覆思考的Lorax要給我的意思,然後為我曾經做過的事情感到後悔。

 

「呦,你回來啦。」

 

每天、每天...閉上雙眼進入睡眠的時候,我都會遇到他,他總是在我的身邊飄來飄去,總是一副很得意的樣子,但是當我的身體狀況變差的時候他又會緊張起來,也不是不能理解啦,他是我的一部分,他想要繼續活下去是當然的。

 

我原本一開始不想理會他,不過不曉得從甚麼開始,我開始會跟他講話。

有時後我會對他大罵、有時後我跟他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有時後我痛苦到崩潰了就會對他大哭大叫,我們甚至會互相取笑對方長得多好笑,即使我們其實是同一張臉。

 

重點是,不管我說甚麼,他都會好好的看著我、仔細的聽著我所說的每一個字,就跟我小時候看到的嘴一樣,即使他就是我,但是至少我在這幾十年的生活中有個交談的對象。

 

 

「為甚麼你的體型會一下大、一下普通啊?」有一天我這樣問他。

「我會根據你的情緒在夢中有所變化啊,傻子。」他一樣是飄在空中,不過很自在的翹著二郎腿,雙手擺在頭後,背部朝下像是躺著,看了我一眼,「你看看你自己,每次來的時候都長得一模一樣。」

 

他說的沒錯,我在現實中已經是個老爺爺了,可是我每次進到夢中的時候,依然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衣服還是那件綠色的燕尾服,不過好像沒有比他的模樣氣派。

 

「話說回來,你身為一個黑暗面,好像都不太會叫我做壞事呢。」

他在空中翻了一個身,用手撐著自己的臉,「甚麼意思?」

「你知道我在說甚麼。」這是事實,不管我在想甚麼,他每次都知道,曾經幾次連我自己都講不出來的話,他都能替我講出來,「照理來說不是應該有個善良面跟邪惡面嗎?善良面會叫你做好事,然後邪惡面會叫你做壞事...

「我是黑暗面。」他強調的說著,然後露牙笑,「你的善良面早就死了。」

 

我還來不及回答他,一個巨響傳遍了整個房子,把我給弄醒了。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門鈴的聲音,這就代表有人來了,居然還會有人來拜訪我的房子!

 

隨著我無聊時做出來的靴子大門跟夾子手機關,我從窗戶的木板之間看到了一名黑髮少年出現在我的房子外面。

他的名字叫做Ted,而且他想要知道跟樹有關的事情,我當下非常的驚訝,因為我沒有想到居然會有人還在乎樹木。

其實我當下第一個想法是要把他給趕走的,可是他很堅持的樣子,加上我太久沒有其他的談話對像了,因此我就照他所期待的講了我自己的故事。

 

天啊,我真的是老了,就跟我當年還活著的老長輩一樣會想要把故事給從頭到尾精細的講了一遍,那個少年雖然不太有耐性,不過他為了知道樹的事情還是乖乖的聽了。

但是講到一半,我突然懷疑這位少年想要知道樹的真正原因,於是我叫他明天再來,他很不願意,不過還是先回家了。

 

 

「呦,你變了。」

在當天晚上的夢中,那隻綠色的手指著我,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我的綠色套裝已經不見了,取代而之的事我最早期的灰色衣服。

 

「怎麼會這樣?」我不討厭,但是依然很疑惑。

「大概是回到以前的自己了吧。」另一個我說著,他閉上雙眼,看起來像是要睡著似的,我好像沒有看過他那個樣子,因為他總是很有精神的樣子。

 

 

隔天,那個叫做Ted的少年又來了,我果然沒猜錯,他是為了心儀的女孩來取得樹的消息的。

我還是告訴了他我的故事,依然還沒講到重點,然後叫他明天再來。

 

 

「我不知道我該不該信任他...我是說,他不像是個壞孩子,可是他還那麼小...」我在夢中跟另一個自己討論著,基本上我是不期待他會有甚麼好建議,因為給我好建議本身就不是他出現的原因。

 

不過我還沒想到他會一句話都不說,連罵我「傻子」都沒有,只是坐在我面前閉著雙眼,好像睡著了一樣,「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有啊。」他回答我,然後緩緩的睜開雙眼,「可是我無法回答你甚麼,決定是你自己在出。」

 

我發覺他好像很少笑了,他生氣了嗎?還是累了?他會累嗎?話說回來,他的身體好像變消瘦了...

 

老實說,自從Ted來了之後,我的心情好像有變好了一點,不知道是因為現實中終於有個可以說話的對象,還是因為我把心裡的故事給吐出來。

以前總是食不知味的我甚至開始有了食慾,Ted帶來的棉花糖真的很美味,讓我不禁懷念起以前的時光。

 

最後,我在強忍住心中的痛苦跟後悔的淚水之下,終於把故事給說完了。

在那同時,我也才終於領悟到了Lorax要給我的訊息。

 

Unless...除非...除非有人非常的在乎,不然甚麼都不會變好的,甚麼都不會改變。

 

這其實就是上天要我活下來的原因吧,我才有機會遇到這個叫做Ted的少年、這位在乎樹木的少年,並且將我手中唯一僅有的Truffula樹種子交給他。

 

Ted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在遠處傳來的光線之下,我拿起舊斧頭把窗戶上的木板給劈斷,看到了溫暖的光線從那位少年來自的城市傳來。

他成功了,人們開始在乎起大自然跟樹木了。

 

 

在那之後,一天一天的過去,我還是像以往那樣的生活,不過有了一點改變。

 

草開始生長了,天空也漸漸的有光線透進來,空氣也變得新鮮許多,都市中的樹種子透過風傳播到我的房子附近,開始在那原本光禿禿的地面上長出新芽。

我的心情不再沉重,吃的東西也比以前多了,現在是個健康的老人。

 

 

相對的,他...變得更消瘦了。

 

「你怎麼了?」在夢中,我發現他好像已經飄不起來了,只是懶懶的躺在地上,看起來好像很累的樣子。

他睜開眼睛看了我一下,然後閉回去,「...我快要消失了。」

我驚訝的瞪大雙眼,然後在他的身邊蹲下來,「為甚麼你會消失?你不是我的一部分嗎?」

 

我快要死的時候他緊張個半死,他自己要消失的時候卻很認命的樣子,這樣真的好奇怪...

 

「動動你的腦子啊,傻子...

他淡淡的說,我抿了抿唇,其實我也想不到甚麼,有的只有一個問題,「...你其實根本就不是我的黑暗面吧?」

他搖了搖頭,但是沒有多說甚麼,我嘟了一下嘴,才發現我還是得親自問才能得到答案,「那你究竟是甚麼?」

 

深呼吸了一下,他才緩緩的從地上把自己撐起來,將帽子戴好,「...罪惡感。」

 

「耶?」

 

「從你還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那種想要受人注目、卻又覺得自己不夠資格去妄想那種注目...的罪惡感。」他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因此我也跟著起身,看他整理自己身上的衣物,這回換我仔細聽他所說的話。

「從你開始砍樹開始,我有變大了一下,可是沒有很久,因為你當時並不在乎...」他打了個哈欠,然後繼續說,「我幾乎快要消失的時候,卻又瞬間的變大了,因為你當時才領悟到自己所犯下的錯誤,然後深深的後悔。」

 

他的樣子好像在講某種飯後閒聊的故事,可是在我聽來卻是如此的殘酷。

 

「這些年來我會一直出現,是因為你的內心不斷的存積著當時的罪惡感...

他頓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好像好一陣子沒有看到他的笑容,可是這個笑容跟以往不太一樣,不是奸詐狡猾的笑容,而是苦笑。

 

「你已經贖罪了,所以你的罪惡感也漸漸的消失,而我也即將要消失了...

 

他的笑容好溫和,可是看起來好疲勞,我皺起眉頭,「對不起...

 

「不用道歉。」他將自己身上的Thneeds拿下來,環繞在我的脖子上,然後輕輕的捧起我的臉,隔著那副墨鏡看我的雙眼,「我很以你為榮。」

 

我感覺自己又要哭了,伸手想要抱住他,卻甚麼也抓不到,只看見他的身體漸漸的透明,我才知道這真的是最後一面了。

 

「謝謝...謝謝你...

 

夢中的Thneeds吸乾了我的淚水,留下的是溫暖的感覺,跟淡淡的香味。

 

 

我醒了,外頭的溫暖光線照了進來,我低頭看了看原本就在自己身上的Thneeds,雖然失去了這幾十年來最重要的夥伴,不過我的心情卻格外的好,我想他看到我這樣也會很高興的。

 

我心中輕哼著歌曲,那著澆花的水桶到外面去替那些新芽澆水,視線稍微瞄到了那個Unless的石碑,然後我下意識的認為有東西會過來。

 

轉了個身,在一道從天而降的閃耀的光線之下,我笑著張開雙手,迎接幾十年前的老朋友回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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