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太的眼前是一片鮮紅,他的雙手都是血跡,手持雙截棍的學長面目猙獰,卻又勉強的對著他笑。

『食滿前輩...!』十歲的孩子對學長伸出手,然而對方的身影卻在他碰到之前便消失無蹤。

視線陷入一片黑暗,平太睜開雙眼,看到的是寢室的天花板,他緩緩的起身,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臉,然後看向床頭邊的綠色制服。

已經五年了...

 

風和日麗的下午,一年級生們在練習投擲手裏劍,旁邊走來了幾個保健委員會的學長,有禮貌的孩子們立即對他們揮手打招呼。

其實也不是打招呼,而是一年級生的手裏劍都不自覺的往那幾位不運委員飛過去,孩子們緊張的大叫,「豬名寺前輩、鶴町前輩!小心!!」

兩位少年雙手抱著一堆衛生紙跟草藥,即使他們知道手裏劍正飛過來也閃不掉,就在亂太郎還以為自己今天又要全身是傷的回去保健室時,前方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影子。

 

鏘、鏘、鏘...

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音清脆又響亮,原本在空中極速飛馳的十幾個手裏劍全部都被狠狠的打落至地上。

 

這一切都進行得太快,彷彿只發生在一瞬間,在場眾人現在眼前看到的只有用具委員長下坂部平太慢條斯理的將三節棍收回袖子裏。

「沒受傷吧?」平太轉身看向同班的伏木藏,後者則是點頭微笑,不過隨後又突然轉變臉色,皺起眉頭看著平太的手。

「你的手臂太用力了,平太...

平太將其中一隻手舉起來,就在靠近手肘的部分纏著一層厚厚的繃帶,純白的繃帶上滲透出了一點紅色,似乎是剛剛使力過度導致出血。

「過來保健室吧,我們順便幫你重新上藥。」亂太郎微笑著說,然後跟伏木藏繼續朝著保健室前進。

 

少年走在兩個同年生身後,不過在離開一年級的練習場之前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眾多一年生中的一名黑髮男孩,「太一。」

越前太一是那個男孩的全名,因為他是班上的用具委員,因此平太便是他的委員長,聽到學長的呼喚之後他之後整個人站直,「是!」

「校門壞了,下課後有空就過來幫忙。」少年說完,便走出低年級生的視線中。

 

看學長走開之後太一放鬆神經,接著聽到身後一堆同學在講話的聲音。

「下坂部學長好厲害喔!」

「真的耶!用三節棍一瞬間把手裏劍全部打下來,感覺超帥的!」

 

同學們在稱讚自己的委員長,太一知道自己應該覺得驕傲,可是他現在心裡只有滿滿的愧疚,腦海中不斷的出現平太那隻受傷的手。

是他害的,是他害學長受傷的,他沒有好好注意身周遭的狀況,結果被人給綁架,最後是平太單槍匹馬的拿著三截棍衝進壞人陣營來救他,那個手臂上的傷是為了保護他而被割到的。

 

「下坂部前輩好像是六年綠組中最有戰鬥力的,一定是從以前就很強,真想變得跟他一樣。」

「我聽說下坂部前輩以前是個很弱的人!」

就在大家討論的熱烈時,突然爆出了一個響亮的聲音,他們紛紛轉頭看過去,是岩崎冴門,跟太一同班的會計委員。

 

「冴門,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其中一個同學這樣說,覺得冴門的話很不尊敬學長。

「是真的啊!我聽加藤會計委員長說的!」冴門雙手握拳的大聲說,一副準備要吵架的樣子,「加藤學長說下坂部學長以前感覺很沒有戰鬥力,是後來突然變強的。」

「加藤學長動不動就拿著長槍爆衝,在他眼裏不管誰都很沒戰鬥力吧?」

孩子們的爭論後來在老師的怒吼之下結束,經過幾堂課之後終於來到了委員會時間,太一跟冴門在前往各自委員會的走廊上,看見了三個六年級生在講話。

 

「啊,委員長...!」冴門嘴裡喊著,不過遠處的高年級生沒有聽到,繼續講他們的話。

兩個一年級生都停下腳步往前看,除了會計委員會會長加藤團藏之外,另外兩個學長分別是用具委員會的福富新兵衛跟山村喜三太。

「要我調出一些預算給你們?」團藏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雙手盤胸,「上回預算會議就已經講好預算內容了,怎麼現在又嫌不夠?」

「都是那個花房牧之介啦!」喜三太手抱著裝蛞蝓的罐子,擺出冤枉的臉,「一直喊著要跟戶部新左衛門老師決鬥,小松田不讓他進來,他就把校門給撞破了!」

「校門那麼大一個,需要很多材料來修補,如果我們現在就把手邊現有的材料全都拿下去修門,往後一定會不夠用...」新兵衛解釋之後,雙手合十的對著團藏,「所以希望你能給我們一點預算來修門,團藏,拜託啦!」

 

手中扛著算盤的少年抓了抓頭,「可是最近的預算值都幾乎處於赤字的狀態之下,我恐怕...

「如果你現在不給我們,到時後平太還是會拿著三節棍過來找你要喔。」

聽到喜三太這麼說,團藏的臉突然翻出了一個很不耐煩的表情,「動不動就拿著武器衝過來要預算,你們兩個多少也給我制止他一下嘛!」

「唉呦可是他認真的時候好恐怖...

「被打的都是我耶你恐怖個頭!」

 

團藏說完,他閉上雙眼皺眉,「真是的,一年級的時候都還不覺得他將來當上用具委員長會造成任何麻煩,沒想到現在居然變成了僅次於作法委員會的威脅...不,少了那些機關跟陷阱還有炸藥,傳七跟兵太夫都沒有平太那麼難纏!」

「我倒是覺得用具委員會跟會計委員會一直都處於犬猿的狀態之下呢!」新兵衛歪頭說。

「喂喂喂,我可不想被拿來跟潮江前輩比較!」現任會計委員長將手放在下巴處,「倒是平太真的跟食滿前輩很像,不管是擅用武器還是髪...唔!」

「噓...!」喜三太跟新兵衛都不等團藏說完就紛紛伸出雙手摀住他的嘴,彷彿他好像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平太不喜歡被人講說他像食滿前輩。」

「耶?為什麼?」嘴被放開之後團藏露出驚訝的表情,「我以為他很喜歡食滿前輩呢。」

「其實我們也不太確定,可是他好像就不喜歡...」喜三太說到一半,他的視線往旁邊看去,發現兩個一年生在遠處,「啊、太一!還有太一班上的岩崎冴門!」

 

其他兩個學長也看向他們,其中團藏的臭臉看起來特別恐怖,令兩個學弟不知所措,直到新兵衛走過去拍拍太一的肩膀。

「你們正在前往委員會對吧?我們一起走吧!」大大圓圓的臉顯得特別溫和,兩個學弟很乖的跟著他過去。

「總之你們先用現有的材料下去修,雖然不能保證調出足夠的預算,不過我會試試看...叫平太不要衝過來就是了。」團藏拉開會計委員會社辦的門,跟喜三太他們說再會之後便跟冴門一起進去。

 

太一跟著兩個學長一起到放置用具的倉庫去,剛好倉庫從裏面被打開來,幾個低年級生搬著一盒盒的釘子跟幾個鐵槌出來,走在他們後頭的是扛著木板的平太。

用具委員長看到其他兩個同年生,便把手中的木板交給新兵衛,「你們來的正好,我得去會計委員會一趟...

看到他將手伸進袖子裡準備拿出隨身攜帶的三節棍,喜三太趕緊上前拉住他的手,「我們剛剛已經去過了!團藏說他會試著調出預算來!」

平太停下手中的動作,他盯著喜三太的臉看了幾秒,才將手拿開袖子,「...好。」

 

太一抬起頭,看到平太衣袖裡那若隱若現的繃帶,然後又抿著唇低頭,這個舉動,平太沒有看漏。

但是平太沒有說甚麼,他回到倉庫裡拿出其他木板,然後帶著所有成員去校門口處修門。

 

「咿...!」在用鐵鎚敲釘子的時候,太一不小心砸到自己的手指,雖然他忍住不要叫出來,可是一開始的呻吟還是被聽到了。

「太一,你流血了!」喜三太拉過學弟的手仔細看,太一的指甲被自己敲到裂開,細細的血絲從指甲縫裡流出來。

「啊,真的耶!」新兵衛靠過來一看,然後從太一手上接過那個鐵槌,「你今天一直敲到自己呢,快去保健室吧,交給我來就好了。」

一年級生搖搖頭,把受傷的手抽回來,「我沒事,學長,我還可以繼續做。」

「可是你已經流血了耶!」

「沒關係的,只是小傷而已。」

「指甲縫的傷可是很痛的喔,到時候你會很難做事...

 

兩個學長的關心只讓太一心裡開始不平衡,學長看到他受點小傷而已就大驚小怪,彷彿他像個小嬰兒似的,「我真的沒事,學長...

「可是...

「就說我沒事嘛!!」

 

太一的聲音突然爆出來,伴隨著沙啞的尖叫聲不禁讓喜三太跟新兵衛感到錯愕,還引起了其他成員的注目,一年級生摀住自己的嘴,覺得自己好蠢又好難堪,周圍的學長們都瞪大雙眼看著他,他們之間的空氣就好像結凍了一樣。

 

「太一。」平太放下手中的工具後站起來,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過來。」

小小的一年級生看不出來學長是不是不高興,他吞了吞口水,然後走上前去跟在平太身後,其他人雖然覺得很疑惑,不過還是繼續做他們的工作。

 

跟校門口保持一段距離的某顆樹下,平太停下腳步,轉身過來低頭看著太一,卻甚麼話也沒說。

黑髮男孩不敢跟學長四目相對,他抓著自己的衣角沉默了一下,然後小小聲的開口,「對不起...

「不應該是對我道歉。」平太淡淡的說,「喜三太跟新兵衛是在關心你。」

「是...」太一低下頭,「我不應該對學長們發脾氣的...

「你是對他們發脾氣嘛?」平太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太一平行,「還是在對自己生氣?」

 

聽到平太這麼講,太一疑惑的抬頭看著他,怎麼想也不懂學長的意思。

「為什麼自己不能再強一點、為什麼總是需要別人擔心、為什麼老是給大家添麻煩、為甚麼沒有能力幫助他人...」黑髮少年說著,他像是讀透了太一的心,把男孩曾經想過的問題唸出來,「心裡老是這樣想,然後對自己的懦弱感到氣憤...

太一眨了眨眼,滿腦疑惑,「下坂部前輩,你怎麼...?」

「我想我能了解你現在的心情...」平太說著,他頓了頓,然後繼續,「因為現在的你,就像是以前的我。」

 

男孩瞪大雙眼的望著自家委員長,看到他將袖子拉開,露出包著繃帶的手臂,太一心裡又突然愧疚了起來。

「當我還是一年級的時候,因為不注意而陷入危險,食滿前輩...當時的用具委員長,他自己一個人單獨過來救我。」平太只著自己的手臂,「為了保護我,學長被敵人砍了一刀,他受的傷比我還嚴重...

太一沒有想到會親耳聽到學長講這種事情,重點是,平太的敘述讓他有親身體驗的感覺,幾乎像是把他的遭遇改編成自己的講出來,可是他知道下坂部前輩不會那樣做,前輩是真的有相同的遭遇。

 

「那次之後,我一直很氣我自己,因為我總是很軟弱無力,就連在委員會裡也是都需要學長幫我...

「因此我對自己發誓,我要變強,不僅讓學長不需要再為我擔心,我會接下學長的職責,將用具委員會團結撐起...」平太把袖子拉好,「並不是單單照著學長以前的方式去做,而是用我自己的方式、我自己的力量去實踐。」

「下坂部前輩...

「太一,我知道你也不想給大家添麻煩,你想要展現出自己堅強的一面。」少年說著,他拉起太一那隻受傷的手,上頭的血已經乾了,可是依然有些紅腫,「但是這不是堅強,你只是在逞強,然後讓大家更擔心而已,知道嘛?」

太一點點頭,他懂學長的意思,他也想要像學長一樣變成一個堅強的人,「謝謝前輩...

 

平太緩緩的站起身來,雙手插腰,「知道的話,就去保健室擦藥。」

「呃、我得去跟山村學長道歉...

「喜三太會諒解的,他注重你的安危勝於輩份上的禮儀,擦完藥再回來道歉也不遲。」平太說完就往校門的方向走去。

望著學長的背影,太一微微的笑著,然後轉身往保健室的方向前進。

「啊,回來了。」其實喜三太一直在遠處觀察,最後太一往校舍的方向過去他才鬆一口氣,然後對著走過來的平太揮手。

 

用具委員會繼續修補大門,當太一回來的時候他們也差不多完工了,新兵衛帶著學弟們把用具放回倉庫,留下平太跟喜三太做最後檢查。

「平太。」

「嗯?」

「由你來當用具委員長,真是太好了呢。」棕髮少年露出爽朗的笑容,「食滿前輩看到你這個樣子,一定會很安心的。」

用具委員長愣了愣,然後露出淡淡的笑容,「謝謝...

 

喜三太也離開了之後,平太站在校門口,望著遠方的夕陽。

昨晚的夢境畫面依然在他的腦海中不斷重播,鮮紅色的血跟夕陽的艷紅不同,讓人感到恐懼。

 

『別哭了,平太,我沒事...

少年扶著自己的額頭,心中依然覺得很後悔,責備自己當時連鼓起勇氣都辦不到,居然還要讓受傷的學長安慰他。

 

學長會看到嘛?他沒有辜負學長在那段時間的教導和關懷。

能夠傳達到嘛?他對學長的感謝和愛慕。

 

平太不喜歡被拿來跟食滿學長相比,因為他不想要單單成為一個代表性的交椅、或者是食滿留三郎的替代人。

他要證明自己,以下坂部平太的身分,去喜歡他最崇拜的學長。

 

鼻子感覺有點酸,視線好像也有點朦朧,平太覺得自己好像知道為什麼會一直做那個夢了。

 

好想見見學長...

 

躂、躂...

腳步聲...朝著這個方向...

平太將眼淚擦乾,用力的閉眼之後睜開,轉頭看著前來的人是誰。

 

當少年看到那個保持跟自己類似髮型、五年來沒有改變的爽朗笑容,便顧不得入門票之鬼小松田衝出來突擊的可能性,往那位讓人懷念的青年跑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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